作者: philosopher100B @ 12/14 2006, 23:48
作者:田奇庄
如何评价人向来是个难题。不同国家、不同种族、不同文化、不同阶层、不同宗教的人价值观念迥然而异,行为方式千差万别,很难用统一标准衡量。司马迁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攮攮,皆为利往。由此想到趋利避害乃人之天性,试以此为标准划分人的不同档次。不利于己,有利于人--此乃人之最高档次。南丁格尔、居里夫人、特丽莎修女、高耀洁(救助爱滋遗孤者)无愧于典型代表。她们只问耕耘,不求收获;捧着一颗 心来,不带半根草去。燃烧自己,温暖他人是其不变的人生追求,她们是芸芸众生上空光耀千古的恒星。可以与之媲美的是甘地、布鲁诺、鲁迅、马寅初、顾准等无 数仁人志士。他们以“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牺牲精神追求真理,捍卫正义,为社会进步不惜赴汤蹈火,高风亮节流芳百世。堪称伟大的还有无数劳动者,他们吃 得是草挤得是奶,默默无闻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是支撑社会的真正脊梁。
有利于人,亦有利于己--是对文明人士的起码要求,也是文明社会的起码公德。平等相待,互利互惠是人类社会发展的不竭动力。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不贪非分之 财,也不放弃应得之利。比尔盖茨建立了微软帝国,成为世界首富,他又兴办无数慈善事业,并表示将所有遗产捐赠给社会。孙大午在兴办企业的同时不忘帮助乡亲 们脱贫,自己省吃俭用,把企业大部分赢利用于发展当地文化教育事业。他们以及众多成功人士取之于社会,反哺于人民,堪称典范。人类社会靠不同的职业分工保 证社会正常运行,人人为我,我为人人。每个从事正当职业并恪守职业道德的人都值得钦佩,每个有爱心善心并身体力行的人都值得敬重。
有利于己,不利于人--此等人差异颇大。有的是铁公鸡带胶,对人一毛不拔,能沾光绝不错过;有的是“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如今冒天下之大不 韪,公然与社会为敌者难觅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长于包装的魑魅魍魉。此辈或欲擒故纵布下香饵陷阱,或大奸似忠大诈似信,令涉世未深宅心仁厚者防不胜防。他们 若行滴水之恩,必定使人涌泉相报。《西游记》中的唐僧救了孙悟空,后来孙悟空救了唐僧几十次仍然报不完恩,唐僧动不动就念紧箍咒,把孙悟空折腾得死去活 来。真可谓一朝受惠终身为奴。当今中国最可恨的是那些做婊子又立牌坊的贪官污吏。他们满嘴马毛邓江,一肚子男盗女娼,贪赃枉法祸国殃民实属人民公敌。
不利于己,不利于人--此等人大都愚昧固执,狭隘偏激。已之所欲,强加于人。无包容之量,有报复之心。我得不到宁可玉石俱焚,不能便宜了别人;我不好过宁 可同归于尽,谁也别想安生。我活着便要随心所欲,我死之后哪怕洪水滔天--此等人若是平民百姓,多半是害群之马。若掌握重权,必定成为文明灾难。
不利于己,有利于人--圣贤所为;
有利于己,有利于人--君子所为;
有利于己,不利于人--小人所为;
不利于己,不利于人--蠢人所为。
以上所论是指一事当前不同档次的人可能做出的选择。人的一生面对无穷多的选择,集腋成裘,聚沙成塔。经过时间的检验和筛选,每个人都会为一生选择找到必然归属。远蠢人,避小人,敬君子,见贤思齐,日三省吾身。每个人都有希望攀上人类美德高峰,成为令世人尊敬景仰的圣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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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兽嬗变--文革纪实文学
作者:田奇庄
哲人说:人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野兽。但我想,做天使太难,使野兽也不易。人最好还是把自己当成人,有缺点错误不怕,只要有人性,有人情,有人味就的行。如果背离了人的本性,迟早会受到最严厉的惩罚--当良心发现后,无尽的痛苦会让人至死都不得安宁。
如今我已过天命之年,一生为人谨慎,宁可自己吃亏,不欠别人的情。然而有一件事却由于自己一时的人性缺失留下了莫大的遗憾,负疚的痛苦折磨了我三十多年……如苍天有眼,让我在有生之年见到那位“姐姐”,向她道歉并求得她的原谅,我的心才可能归于平静……
那是1969年初。我刚满15岁,上了三年初中搞了两年半文化革命总算毕了业。革命小将替毛泽东完成了打倒刘少奇的使命,又要响应老人家的号召上山下乡, 奔赴广阔天地练红心。我大哥在新疆乌鲁木齐生产建设兵团工一师任宣教科长,我想与其下乡不如支援边疆当兵团战士。那时父亲是走资派住“牛棚”回不了家,我 一天到晚缠着母亲去非去新疆不可。母亲拗不过我,又担心近路途太远不安全。我说我参加过大串连,再远的路也不怕。母亲看我实在是八匹马也拉不回来,便答应 过了大年初一让我走。
那年春节毫无喜庆气氛。偌大中国,七亿人民不是处于整人状态,就是处于被整状态。双方日子都不好过,因为两者关系的变化乃至完全颠倒随时可能发生,完全取 决于老人家的政治需要。经过多年政治运动,国家一贫如洗,市民过春节连半斤花生都保证不了,所有商品都凭票供应,而且样样少得可怜。除了精神压抑物质匮 乏,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运动使千家万户骨肉分离。人人脸上都像刷了胶水,可谁也不敢表示不满,人们出门大都戴着口罩,男人的帽檐压得极低,女人用围巾包得 只露出两眼。
七亿人尽管吃不上,穿不上,但是每天都要早请示、晚汇报。在中国版图上,只要有人群的地方,都会整齐有序地站队,恭恭敬敬地敬祝这个万寿无疆, 敬祝那个永远健康。豪情万丈的红卫兵小将们更是慷慨激昂:誓死捍卫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为解放全世界三分之二受苦人,刀山敢上,火海敢闯!
我虽然被列为黑五类子女,不能加入红卫兵组织。但我从来认为自己是根红苗正的革命派。我的老家在白洋淀,父辈叔伯弟兄七人全都参加共产党抗日军队,都是经 过枪林弹雨考验的革命干部。大哥在兵团也是党员干部,母亲当居委会主任,带领老太太背毛主席语录,她比谁背得都多。我们家才是真正的革命家庭?我打心眼里 忠于毛主席,从未有过半点私心杂念,甚至认为不少红卫兵小将没有我的革命精神彻底。包括这次去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我认为我比起那些在本地下乡的同学革命精 神更彻底。
大年初二早晨,妈妈给了我一百元钱,泪眼涟涟千叮咛、万嘱咐放行了。我来到火车站买票。单独出这么远的门心里总是有点发怵。这时,旁边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 声音吸引了我:“姥姥,我要回乌鲁木齐,我要回乌鲁木齐”。那位年约六旬的老太太说:“别闹,姐姐去买票了,咱们一会儿就走”。这可是个机会,如果能和她 们一起到乌鲁木齐就好了。
买票回来,只见一老一小旁边又多了一位高挑姑娘。她穿着当时流行的绿军装棉衣,蓝军裤,扎着一条红围巾戴着大口罩。我把自己的口罩摘下来,上前问道,你们 去乌鲁木齐吗?姑娘长长的睫毛下黑亮的眸子闪出惊讶的目光。我掏出车票说,我刚才听小姑娘说的。我要去乌鲁木齐哥哥家,和你们搭伴走行不行?姑娘回头看看 老太太,老太太也许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姑娘摘下口罩,我的眼前一亮,真是出众的美丽。她说:“小同学,我们老的老,小的小,你不怕受累咱们就一路走 吧”。
我喜出望外:“谢谢你,太感谢了。”
上车后,我和姑娘就聊开了。她说她叫李凤英,原籍是河北武安人,从小在新疆长大,住在乌鲁木齐郊区,是67届乌鲁木齐女子高中毕业生,大我五岁。本打算回 老家插队,可是老家的条件很差。这次是接姥姥回新疆,一齐回乌鲁木齐郊区插队。小女孩叫小红,是小姨家的孩子。我告诉他,我不想在本地下乡,所以去找哥 哥,想到生产建设兵团工作。她说,新疆是个好地方。全国各地到新疆的人都不愿回去。接着她轻声唱起了一首歌:朝霞染湖水,雪山倒影映蓝天……黄昏烟波里, 战士归来鱼满仓……她的嗓音非常好听,我说,你是学校文艺宣传队的吧。她迟迟没有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悠悠地说:“是的,一切都过去啦”。
与她同行让我有说不出的愉悦,我忍不住说:“我叫你姐姐行吗?”“当然行,我就缺个弟弟呢。”
我们买的是通票,需要在郑州倒车,人不用出站,等上海到乌鲁木齐的列车。那趟车晚上十点以后才来。我们四个守着行李还要等三个多小时,小红闹着要吃零食, 姥姥掏出钱来,让姐姐去买。一会儿,我发现有两个青年围着姐姐,姐姐扭着头不理他们,他们却嬉皮笑脸地不肯离开。我怒火中烧,飞快地跑过去。一把将姐姐拉 到身后说:“妈妈叫你回去”接着怒气冲冲地问“你们想干什么?”
那两人觉的我年纪不大好欺侮,就想打架,我毫不示弱。正巧有公安路过,他们只得讪讪地走开。姐姐回来后仔细看着我,好像不认识似地说:“没想到你人不大,胆不小。真打架你敢吗?”。我镇定地说:“敢打我,我绝对饶不了他们”。姐姐紧紧攥着我的手,好久没有松开。
姥姥浑身哆嗦着说:“唉,这是什么世道。凤英,戴上口罩,捂上围巾,惹不起,咱们躲得起。”
姐姐顺从地戴上了口罩,两个大大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我感到全身有一股暖流在回荡,更感到责任重大,于是警惕地环视周围,觉得自己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终于登上了西行的列车。乘客不多,我们四个人占了两排座,我和姐姐并排坐着。一开始还有说有笑,到后半夜大家都犯困了,老太太搂着小红先睡了。姐姐让我睡 她看行李,我伏在桌上很快睡着了。朦胧中觉得有股异常的气味。原来姐姐爬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我一动不动,感受着异性的发香和气息。我长这么大,从未如此 接触过年轻美丽的异性。在班里,由于我的年龄最小,尽管我的学习不错,是学校乒乓球队的,可那些漂亮女生从不正眼看我。现在的异样感觉令我的心情无比舒 畅,我生怕姐姐醒过来,只想让时间延续下去。
一夜很快过去。天亮后我才注意到,同车厢中有不少是上海知青。他们大都是兵团战士,与外地人相比,鹤立鸡群,谈吐不凡。姐姐很快被他们吸引过去,和他们热烈地交谈起来。
我和老太太、小姑娘百无聊赖地坐着。老太太满脸沧桑,从来没有笑模样。小姑娘也许是先天营养不良,总是一副病怏怏的样子。我无心与她们交流,望着车窗外无边无际的戈 壁滩。我的心如同戈壁滩一样,失去了绿色,一片荒凉。一股酸溜溜的失落感油然而生。
“奇庄”姐姐从椅子背面探着身“你过来”。
我问道:“什么事?”
“叫你来你就来”。
“我困了”。姐姐走到我身边二话不说,把我拉过去坐到她身边,对着那几位上海知青说:“这是我弟弟。你们看长得像不像?”
“不像”。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姐姐突然把脸贴到我脸上说:“这是我表弟,我最喜欢这个弟弟了。”
天哪,我的脸憋得通红,耳朵嗡嗡作响,心快跳到了嗓子眼,我醉了……
单调的行程引发了无数话题。大家七嘴八舌谈起了这些年的变化:六三年全国学雷锋,人人办好事。那时学校的厕所都被大家打算得干干净净,乘公共汽车都是主动 给他人让座,办好事从不留姓名,哪时的社会真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文革开始,打扫卫生的任务交给了牛鬼蛇神。乘车也发生了变化,起初同学们还想让座,可 是如果把座位让给地富反坏右,就是阶级立场问题,从此大家便不再让座。
文革兴起使大家只相信一个人,就是伟大领袖毛主席;只认一个理,就是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为了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夫妻反目,兄弟成仇,儿女揭发父 母,学生批斗老师,徒弟殴打师傅……这些司空见惯的事实,使大家更加坚定革命理想和信念,“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绘画绣花,不是作文章,不能那样雅致, 那样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革命行动。”(毛泽东语)中国要反修防修,就得走这样的道路。
后来谈到了武斗话题,姐姐的脸顿时阴暗下来。她说,有八个同学在武斗中牺牲了,其中有文艺宣传队的最好朋友。他吹笛子在乌鲁木齐学校比赛得过第一,如果不是文革肯定会保送到音乐学院。如今他们就埋在校园内。
上海知青说,就是武斗搞得太凶,大家都跑回上海了。现在局势稳定了,领导要求必须归队否则除名。所以大家连春节也不敢在上海过都赶了回来。
姐姐转过来脸问我:“你在武斗中没惹祸吧。”
我说:“我在班里年龄最小,个子最小,从来没参加过武斗,不过有件事现在想起来真有点后怕。”
“什么事?”
“有一次,我们驻校战斗队领到了一批手榴弹,因为那一阵手榴弹质量不好,出过几次事故,头头让人扔几颗试试,我也跟着他们看热闹。高年级的同学躲到河堤 后,往河沟里扔了两个都炸了。这时一个同学说,咱们把手榴弹绑到树上,试试爆炸威力有多大。于是他们把手榴弹绑好,从用一根长绳拴住拉火环,用力一拉没 响。大家都害怕了,过了好半天,探过头去一看,傻眼了。原来手榴弹脱落了,而且拉绳把手榴弹里面的簧都拉了出来,弄不好一碰就炸。大家面面相觑,不知如何 是好。我说,你们都别动,让我去绑好,这颗手榴弹归我放。当时谁也没说话,我跳上土坡,三下五除二,把手榴弹绑了个结结实实。回来后,他们早躲开了。我拉 住绳索一用力就把手榴弹引爆了。大家过去一看,胳膊粗细的小树被齐根崩断了。最后一颗是军用手雷,为首的同学说,奇庄今天有功,这颗手雷归你放。打那以 后,同学再也没人小看我了。”
姐姐用手指戳着我的额头:“你呀你呀,真不知天高地厚,胆也太大了。”
我说:“我是白洋淀人,是小兵张嘎的老乡。”
一个知青说:“真是嘎小子,这种事,给我一万块钱,也不会干。”其他人纷纷附和说,绝对不干。
那天夜里,姐姐说,伏在桌上睡觉太累了,你也别那么封建。她指着自己的腿说,把头枕到这儿,快躺下。我看了看老太太,老太太一付似睡非睡的样子。我二话没 说顺从地躺倒。她用棉袄蒙住我的头搂住我,真舒服呀。也许是太疲惫了,我还没缓过神来,就睡着了。夜半时分我醒了,从洗手间回来后主动与姐姐调换了角色。 姐姐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躺到我的腿上就鼾睡起来。在单调的,无休止的车轮与钢轨磨擦声中,整节车厢的人都进入了梦乡。老太太和小姑娘脸朝里,睡得很香。 我入神地看着姐姐,她的脖子好白呀,脸庞如象牙般的洁白晶莹,一缕黑发弯过耳畔妩媚迷人,长长的睫毛那么浓密,凝脂般的鼻翼轻轻翕动,简直就是仙女下凡。 她一定做着好梦,脸上漾着甜蜜的笑意。我好想搂住姐姐,象白天她对我那样,把脸贴到她的脸上。可是我不敢,事实上我一动没动,平静又不平静地度过了短暂而 漫长的一夜。我真想让这一刻化为永恒,可太阳还是无情地升了起来……
遗憾就在这天清晨发生了。
姐姐和姥姥去洗脸。我哄着小红玩,这几天我和小姑娘很熟了。那一刻,我鬼使神差般地从拿出了一本印着彩色毛泽东头象的毛主席语录,兴致勃勃地说:“小红,我教你,毛主席是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
小红推开语录摇着头说:“狗屁红太阳,我不要红太阳。”
我的脑袋嗡的一下好像要炸了。她竟然说狗屁红太阳。毛主席说过,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这么点小孩能说出这样的话,肯定是她家大人教育的结果。
我想起来了。毛主席说,现在是形势大好,不是小好,整个形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可是在在郑州,老太太看到不良青年,就说这是什么世道。她一天到晚冷若冰霜的样子足以证明她对现实的不满。
对了,姐姐对毛主席的文攻武卫也充满了仇恨,她对我完全是小资产阶级情调。我飞快地进行着自己的推理和联想:她们一定是对当今社会充满刻骨仇恨的黑五类家 庭,她们准是逃回老家混不下去又溜回新疆的。自己不与她们划清界限,反而与她们打得火热,阶级立场到哪里去了。我拿定主意,尽快离开她们,再也不和她们接 触。
等她们二人洗漱回来,我面无表情地拿起自己的背包说:“后边车厢空座不少,我去那边看书去。”说罢,我没有看她们一眼,扭头就走。
到了后边车厢,我躺在长椅上,久久不能平静,我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但我不能容忍任何人亵渎伟大领袖毛主席,无论是任何人。
我盼着姐姐过来,也害怕姐姐过来。我不知道,如果我和姐姐说话,我还有没有勇气坚持下去。我又反问自己,你不是黑五类子女吗?你有什么权利和别人划清界 限?但是另一个声音告诉我。父亲是虽然挨批斗,但是我们一家人个个忠于人民、忠于党,忠于伟大领袖毛主席。历史总能还我家以清白,我们家与那些真正的黑五 类家庭有着本质区别。造反派越是不承认我家是革命家庭,我越要区别是非,在任何时候都自觉站在毛主席革命路线一边,分清敌我,在灵魂深处爆发革命。想到这 里,我越发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直到下午,姐姐终于过来了,她坐到我对面椅子上一声不吭,想等我解释。可我躺在那闭着眼硬是装着不知道她的到来。过了好久好久,姐姐说:“奇庄,这是为什 么?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请你说明白,你这样做是为什么?”我绷紧了嘴巴,横下一条心,就是不说话。我害怕话一旦说出口,自己就没有勇气坚持下去。
姐姐继续说:“明天清早就到乌鲁木齐了。我本想陪你玩玩,去我们老家看看。万一你年龄小,生产建设兵团不能收留你,我想请你到我们家插队,等你年满18岁再进兵团……我真的很喜欢你这个小弟弟。”
我尽全力克制着自己,使她的声音变成耳旁风。我一定要做到保持清醒头脑,不能继续上当受骗。没错,她们一家就是聊斋中的画皮,《西游记》中的白骨精。再不 划清界限我定会陷入灾难深渊。我猛地坐起来,用一种陌生的眼光看着她,不容商量地说:“你走吧,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姐姐惊呆了,她也许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我会如此回答。一串大大的泪珠顺着她的鼻翼缓缓淌下来,她紧紧地咬住嘴唇,用围巾捂着脸抽泣着离开了。
我不知道接下来的时光是怎么过去的。只感到天旋地转,茶饭无心。我想,也许这就是私字和私情作怪吧。毛主席语录又一遍遍地浮现在我的脑海:在阶级社会中, 每个人都在一定的阶级地位中生活,各种思想无不打上阶级的烙印……我终于用行动证明了,自己是当之无愧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
车厢中响起了乘务员的广播,本次列车的终点站,乌鲁木齐站就要到了,请大家提前作好下车准备。
姐姐三人的行李不少啊,加上我的帮助还那么吃力,她们能带走吗?这个念头刚刚闪过,又一个声音在耳畔响起:绝不能怜惜像蛇一样的恶人。对同志要象春天般的 温暖,对阶级敌人要向严冬一样无情。可还有一个声音告诉我,这一次分手,也许再也没有见面机会了,如此温柔体贴美丽善良的姐姐怎么可能是坏人?交织在矛盾 中的我,内心一次又一次进行着激烈的搏斗。
不知为什么,我还是盼着见上姐姐一面,哪怕只是远远地看她一眼。一抬头,姐姐居然来到了我的面前。她带上了大口罩,扎紧了红围巾,递给我一张纸条后转身走了。
娟秀的笔体这样写着:
奇庄弟:你说过你哥哥的工作单位是工一师宣教科,告诉你行走路线:从火车站乘某 路车,到某某站下车。愿你一路走好,一生走好。姐姐。
走出车站,漫天风雪,一片洁白。远远望着她们三位蹒跚的身影,我心中充满了矛盾。我想去帮她们一把,可此时我的腿比铅还沉重。
见到哥哥,我迫不及待地讲了这经历,想让哥哥帮我分析一下自己做的对不对。哥哥说,你真是混蛋,一个两三岁的孩子懂什么,哪有你这么上纲上线的?快去找人家赔礼道歉。
第二天一早,我来到了乌鲁木齐女子中学,学校一片萧杀寂静。找到值班老师,老师说有李凤英这个同学,可是现在已经毕业了,无法和她取得联系。我问,有她的 家庭地址吗?老师说文革这么乱,谁还保存个人资料。走出学校办公楼,我看到了冰雪覆盖中的几个水泥墓碑。我径直过去,肃立默哀良久。
我最终没有留到兵团。半个月后,我重返故乡,随即到曲周县龙堂公社下乡。我再也没与姐姐取得联系,这件事给我留下了终生遗憾。每当想起这件事,我都有难以言表的悔恨……我永远不能原谅自己,惟愿凤英姐姐早已忘记那个曾经的无情无义“弟弟”。
人兽之间,存乎一念。遗憾是人性发现,良心发现。人生集各种矛盾于一身,于家、于友、于业、于国谁无遗憾?敢说自己没有任何遗憾的人,恐怕是少了人性,多 了兽性。能改正的不叫遗憾,能补救的不算遗憾,能淡忘的也不是遗憾。怕得是无法挽回的遗憾,怕得是留下无穷忏悔的遗憾,怕得是即将告别人世尚有愧对他人的 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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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看待历史上文人无行
作者:田奇庄
前不久,一家地方报纸在周末版刊登了大鸟先生的《文人的缺失与无行》一文,洋洋五千余言,历数古近(请注意,我说的是“近”而非“今”)中外的“无行”文 人的罪恶,按先生的说法是“为疗疾,也只能如此”。但先生所严辞咒骂之人均已作古,纵有回春妙手,也是枉费心机。但我想,如果文章能使自己消火解恨,令大 众茅塞顿开,也不枉“濡毫搦管之累”。但读了先生文章,却让我有一种找不到北的感觉。
“疗疾”须先查明病因。大鸟先生上穷碧落下黄泉,将“无行文人”们的“卑鄙龌龊”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称他们“贴着张文人的俊俏面膜,扔掉廉耻,抛弃操 守,用骗子、流氓、无赖的手段左右逢源”,“深藏其间的恐怖与下作让人刻骨铭心”,“乃是不折不扣的奸商和流氓”。字里行间看不出治病救人的温情,却燃烧 着掘坟鞭尸般的怒火,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既然评价文人,首先要搞清楚文人的社会地位。在民主社会,文人作为有独立个性、独到见解的精神产品制造者,理所当然受到社会尊重。在专制社会,文人是依附 于统治者的工具,或歌功颂德以邀宠;或合眼放步以偷生;或仗义执言而戾祸。大鸟先生只将无行文人们某一时段的言行定格、放大和透视,作诛心之论,对外部原 因和社会背景只字不提,其结论就难以使人信服。
大鸟举出郭沫若由“诗人”到“诗匠”的变化以证明文人无行。以郭老的造诣、名望,很难想象靠顺口溜打油诗混日子是他的初衷。文革期间,郭老两个儿子都上名 牌大学,一个被殴打致死,一个不堪凌辱自杀,郭老晚上一笔一划抄写儿子的日记,白天还要唱文化大革命赞歌。个中滋味,不卜可知。其实不独郭老,茅盾、巴 金、老舍、曹禺……建国前后作品质量有如天渊的作家数不胜数。大鸟先生在谈到这一点时,对肆意践踏共和国宪法、法律,无视人格尊严,草菅人命的政治气候讳 莫如深,对受害者却不惜笔墨鄙夷挖苦,这公平吗?先人无法给自己辩护,后辈在开牙詈骂之前,最好别忘了“以责人之心责己,以恕己之心恕人”的古训。
多少年来,中国信奉的是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文人们的笔杆子在多数情况下是为枪杆子服务,写一些过后羞于面对的文字。前几年曾出过一本《人民日报》头版头条 集,看看里面的文章,能在今天站住脚的实在有限。 前不久,鲁迅先生的儿子周海婴发表文章,谈到罗稷南先生与几位著名知识分子57年会见毛泽东时的情形。罗向毛泽东请教:如果鲁迅先生活到今天 应该怎么办?毛泽东思考良久回答:要么顾全大局停笔不写,要么继续写去坐牢。诸位从此噤若寒蝉——这就是当时知识分子所面对的社会现实——“非不为也,乃 不能也”。
文人沦落到揭发告密的地步可恨更可悲。大鸟先生列举了三国时期路粹嫉妒孔融之事。说路粹将孔融酒后说的一句话写成奏状,劝曹操“宜极重诛”,结果如愿以 偿。大鸟还以苏联三十年代大清洗时作家们落井下石相互揭发告密的事实,勾画出了无行文人们的嘴脸:“以敛已违饰,阴贼着于心而外行含蓄亲厚”。他认为造成 这一切的是“文人的病态人格,使他们常常恐惧周围莫须有的压力而转向攻讦,撕咬、陷害同类”。
曹操磨刀霍霍,虎视眈眈,文人们一言不慎就会身首分家。如此血腥恐怖,被大鸟先生称之为“莫须有的压力”,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苏联在大清洗中有三十多万 无辜惨遭屠戮(还有说法是一千多万人)。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百分之七十的中央委员,百分之八十的红军将领,更多的知识分子死于非命。先是克格勃杀人 如麻,接着专门杀人的两任克格勃头目及众多下属又成了斯大林刀下之鬼。当时的苏联人,个个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谁也不知道自己哪一天,以什么罪名被 处死。如果这样的压力是“莫须有”,秦桧所发明的这项罪名倒是名至实归了。
问题在于,惊恐万状的文人们尽管在“攻讦、撕咬、陷害同类”,但是决定孔融生死的是曹操,而不是路粹;诗人曼德尔施塔姆的命运,掌握在斯大林而不是巴甫洛 夫手中。大鸟先生为何对此不置一喙呢?骂小鬼而敬阎王是一大国粹。秦桧夫妇被铸成铁象,千百年来跪在岳飞墓前任人唾骂。但是稍微有一点常识的人都知道,没 有宋高宗授意,秦桧哪敢动岳飞一根毫毛?我们设想一下,西方国家中若有“无行文人”如路粹、巴甫洛夫之辈,会不会向美国总统、英国首相告密呢?我想美国总 统、英国首相会建议他们拿出证据到法庭去诉讼,而那些国家的公民恐怕会笑掉大牙,因为法律保护言论、出版自由,保护公民(包括文人)的合法权益。可见所谓 “无行文人”无非是恶劣政治气候的副产品。
大鸟先生为突出主题,用对比手法将褒贬双方推向极端。他在恣意鞭挞无行文人的同时,将大量溢美之辞呈献给其它文人。他写道,中国文人“向来富贵不能淫,贫 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大多数文人追求精神洁净超尘拔俗”,“中国的文人历来坚执道义,轻生全节,为民族大义和独立自由的个己精神持身谨,持节严,当 灾难来临时,更能绽放出有别于常人的耐力和韧性,像谭嗣同一样慷慨激昂,朗吟‘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而凛然阔步走向死亡”。
这哪里是“能读能写”的中国的文人形象,分明是可以永垂青史的圣贤。有高帽戴当然受用,但高帽戴到这个份上显然太离谱。在我看来,如果“大多数文人”心安 理得地默认这样的高帽才是真正的“无行”,且近于无耻。文人与社会上从事其它职业的人一样,流芳百世,遗臭万年者都是极少数,绝大多数是“俗人”。孔圣人 曾言儒者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文人为生计逐功名就难以脱俗。满清入关后,文人们充满反清复明情绪。但清王朝一开科举,文人们为博得顶戴花翎光宗耀 祖,竞相赶考,反清复明大业早抛到了九宵云外。
即使在今天,文人们在邪恶权势面前的表现如何呢?湛江、厦门走私创出了举世震惊的天文数字,贪官和黑恶势力狼狈为奸,飞扬拔扈,横行无忌,进出红楼的高官 显贵成了最耀眼的风景,负有监督职责的当地媒体文人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大家心知肚明,就无须多说了吧。以文天祥、谭嗣同、鲁迅为标准衡量天下文人,就如同 以焦裕禄、孔繁森、吕日周为标准要求当今领导干部一样,显然不切合实际。
大跃进期间,牛皮吹破了天,全国知识分子有几个公开站出来说了实话?九大政治报告把刘少奇定为叛徒内奸工贼,与会的几千名代表(其中不乏文人),没有举手 赞成的仅有陈少敏一人。中国思想界有个公认的观点:幸亏有顾准写下社会主义经济研究著作,才不至于让中国的知识分子蒙羞。我们很难想象,世界公认聪明智慧 的十亿(!)中国人,在建国前二十多年,竟拿不出第二本经得起历史检验的政治经济学著作。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藉此羞辱其它知识分子?我以为不能。政治家 用群众运动加“文字狱”对待文人,“臭老九”们只得用“识时务者为俊杰”来安慰良心。
中国历史上只有文人无行的说法,却从未听说过军阀无行、官员无行、帝王无行。而历史上这些人的无行不但令人瞠目,更令人发指。正是由于他们之间的角逐,给 中华民族带来了无穷灾难,众多文人成为其牺牲品。新中国成立后,老百姓本以为从此能过上太平日子。没想到“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的阶级斗争,又将中华 民族带入“窝里斗”的空前浩劫。与郭沫若同时代的两位著名文人:一个是蒋介石的秘书陈布雷,一个是毛泽东的秘书田家英。二人品行高尚,才华横溢。然而由于 良知不能见容于时世,陈布雷在新中国成立前夕,田家英在文革开始之后,双双选择了自杀,这是历史的巧合还是必然?当文人的良知只能用死来证明时,已经不是 他们的个人悲哀,而是国家和民族的不幸。倒是两位沦落到海外的大文人胡适和林语堂,写下了一篇篇无愧于社会和自己的大作后寿终正寝。这类在南为桔,在北为 枳的事例难道还须一一列举吗?
大鸟先生将舍生取义作为文人追求的最高境界和“疗疾”秘方。窃以为此乃“与人奋斗,其乐无穷”的斗争哲学翻版。贪生怕死是人的本性,舍生取义乃不得已而为 之——我认为,除了职业要求,不要以任何冠冕堂皇理由让人奉献宝贵生命。现在世界上许多发达国家不仅没有“言论罪”,甚至罪大恶极的刑事犯都不再处以死 刑。今天的中国以法制建设为标志步入政治文明,先生开出如此药方?合时宜乎?
童大涣先生曾发表在《杂文报》的一段话十分精采,作为“疗疾”的药方之一供大鸟先生参考,并以此作为本文结束语:中国社会最缺乏的是宽容和妥协的民主精 神,最不缺乏的是毫不宽容和妥协的、彻底的革命精神;多的是毫不妥协和让步的斗士,少的是善于妥协和敢于让步的宽宏大度的绅士。我们应该培植的就是这么一 种宽容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