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度百位华人公共知识分子文集(政右经左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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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泊六年»

思想者浮雕

作者: philosopher100B @ 07/14 2006, 21:18

作者:刘再复

  726
  三十年前,故国开始经历了一个错误的时代。在此时间中,权力与暴力结盟对知识者进行了人格的扫荡。这是真的暴风骤雨。扫荡过后,几万、几十万、几百万 知识者的人格全部倒地,造成了长城内外、黄河上下的一片巨大的人格废墟与荒原,能在废墟上站立起来的,便成了稀有生物与稀有灵魂。  727
  人格扫荡的暴风骤雨不仅把知识者的头颅全部压下,而且席卷了他们的肝胆。于是,心灵、肝胆与躯体的比例全部失调。因此,一代被陈寅恪先生称为“男旦”的精神无能者产生了。文化界只剩下精神无能者表演的戏剧,像泰国无性演员的人蛇舞蹈。

  728
  精神无能者也分阶级。低贱者拍马、献媚、钻营,提着一颗空荡荡的头颅,到权势者那里去拍卖;高贵者则玩着教授语言和学术姿态,反叛反叛者,既安全又丰收,既媚俗又媚上。

  729
  世纪末是精神无能者的时间天堂。无能者个个膨胀着自己的名字,跳着,笑着,挥舞着空空荡荡、真真假假的大旗。精神落地但精明还在。真诚一死,手段与策略便横行天下。精神无能者日夜思虑的便是通向权威的快捷方式。

  730
  世纪末无思想。世纪末无问题。世纪末无真诚。世纪末无憧憬。精神无能者会制造语言游戏,但生产不了思想、渴望与期待。

  731
  想起了萨特的《恶心》。精神无能者装扮着强者的戏剧使我感到恶心。“恶心”是存在的零度。但没有人愿意正视这个零度。

  恶心是心理反应,又是生理反应。精神无能者不仅有心理的胆怯,而且具有体态上的丑,把肉麻当作有趣。如果说,自由从正视存在的零度开始,那么,中国思想者的解放,应从对精神无能的“恶心”开始。

  732
  精神无能者担子很小。一个小小的观念常常要包一百层皮。我在当代年青名人的华丽文章中常常找不到文心与文眼,倒是可以看到外交家似的一百副脸孔。

  733
  逃亡有着多重的意义。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逃出精神无能者的行列。
  从精神无者的行列中跳出,便是希望。

  734
  我是文人,但我首先是思想者。确认自己是思想者,乃是为了避免文人常有的弱点—任何时候都需要有人欣赏。为了让人欣赏便须略带表演,兼作戏子的角色。思想者则一定生活在戏子角色之外,他拒绝表演。在没有人欣赏的时候,他思考得更我深刻。

  735
  中世纪哲学家伊拉斯谟(一四六六至一五三六)所着的《虔敬的盛筵》的开头是伏昔波斯与狄摩修斯的对话。狄摩修斯说﹕“叫化在在人多拥挤的地方感到最自在,因为哪里人山人海,哪是最讨到东西。”(《中世纪的知识分子》第一四四页)

  思想者不是叫化子,他不需要到人群拥挤的地方讨生活。思想者的独特个性是生活在人群之外与各种潮流之外。

  736
  戏子对着人山人海表演,思想者则面对一个人也没有的墙壁思索。

  737
  思想者有对生的敏感,还有对死的敏感。他们常常能发现一种常人难以发觉的死亡的威胁,这就是安逸的威胁。压迫不能使思想者屈服,安逸却可以使思想者死亡。因此,思想者必定反抗安逸。

  738
  卡夫卡说﹕人在内心深处都是叛逆。思想者的内心深处更是叛逆。真正的思想者总是要对流行于社会并被社会所接受的“理所当然”的观点提出质疑。没有质疑便没有思想。质疑便是叛逆。政治官员的脾气是顺潮流,思想者的脾气是反潮流。

  739
  思想者虽然叛逆,但是宽容。他反叛他人,也欢迎他人对自己的反叛,他解构社会,也解构自己,他挑战权威,也瓦解自己的权威。思想者把反叛社会与反叛自己作为思想的变翼。

  宽容,是一种心灵气量,是允许他人反叛自己和瓦解自我权威的气量。

  740
  思想者是最开放的人,他的思想能容纳宇宙万物,能容纳人间的各种苦痛与哀伤,不会被仇恨、偏见、诱惑所同化。思想者又是最封闭的,他独立自主,常常关起门户,排除外在潮流的侵蚀与骚扰。帝王将相的权力要难敲开他的大门。

  741
  天问,地问,人问,自问,思想者天生是个质疑者,但不是怀疑一切的狂徒。捷克总统哈维尔在质疑极权的时候,却保卫着“人的尊严”这些不可怀疑之物。他 在狱中致奥维尔的信上说﹕“无论是时光流逝还是历史发展,有些东西是永远也不会成为可疑之物的。因为它们本身就是人类存在的不可分割的一个准度,因此也是 历史的一个准度。这个历史既表现为一连串的镇压、谋杀、愚昧、战争与暴力,同时也表现为辉煌的梦想、理想和渴望。”(《狱中书简》第一零四页,田园书屋)

  742
  人的尊严不可侵犯,这便是无可怀疑的准则。哈维尔说﹕“维护尊严的愿望只是『自我意志』(即想成为唯一的、想拥有与众不同的个性意志)的另一种形式、 另外一个方面、另外一种表现。而屈辱(作为一种典型的『死亡法则』的表现形式)却妄图去毁灭人的个性(它最大的理想是将存在变成一种无机体,再把它分散到 宇宙中去),捍卫一个人的尊严首先意味着捍卫一个现实的不可替换的人的个性、捍卫他本身。”(《狱中书简》第二二六页,田园书屋)

  743
  人的尊严似乎抽象,但又非常具体。哈维尔说人每天都有充当可怜虫的可能,也有不当可怜虫的可能,选择前者没有尊严,选择后者则要承受折磨。

  我所见到的多数,是选择充当可怜虫,即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充当一条凄凄惶惶的夹着尾巴的生物,蜷缩在听堂与书库的角落里。

  744
  胡适在《科学与人生观序》中说﹕“近三十能来,有一个名词在国内几乎做到至上尊严的地位,无论懂与不懂的人,都不敢公然对他表示轻视或戏侮的态度。那个名词就是『科学』。”

  社会要生存下去,有些名词是不可轻视与戏侮的。除了科学之外,还有爱,真,善,美等,这是社会生存的盐。知识分子其实就是护卫人间生存之盐的赤手空拳的卫士。

  745
  生存困境是思想者的摇篮。伟大的思想家都是在生命的挑战中诞生。一个老是徘徊于岸边而不投入大海的人不可能成为杰出的舵手,一个只是在书卷里讨生活的 人也不可能成为大思想家。思想的产生和思想者的生命投入紧密相关。许多留学生可以成为学问家却难以成为思想家,就因为他们没有经历过生命的试炼。

  746
  圆滑可以使政客走向政治塔顶,却注定是思想者的坟墓。失去锋芒的思想无价值。

  747
  政客无思想。政治家则一定是个思想者。思想为大政治家创造了境界。甘地、马丁.路德金、曼德拉是二十世纪的政治家,他们的政治都有一种境界。

  748
  人的生命质量有着很大的差别。思想,是人最重要的质。知识能帮助思想,但也会阻碍思想。思想者往往要冲破知识的包围,才能充分放射人生的感悟,绽开新鲜的花朵。思想者要拥抱学术,又要穿透学术。

  749
  中国知识分子常常扮演两种相反的角色,一是英雄的角色;一是受难者的角色。而文化英雄的情结与受难者的情结,都限制知识分子产生深邃的思想与智能。

  750
  本世纪的中国知识分子只拿西方的文化视角、尺度来讨论中国社会问题,却从来也没有参与世界的讨论。新世纪提出的使命是中国思想者在打破封闭社会的大门之后怎么办?面对人类社会的困境中国思想者有没有自己的眼光。

  751
  苏格拉底是值得尊敬的,他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为哲学而殉道的人;伽利略和布鲁诺,是值得尊敬的,他们是人类历史上打开近代科学先河并为科学殉道的人。 在中国,有许多为国家兴亡为帝王社稷牺牲献身的人,但几乎没有为哲学为科学而殉道的伟大志士。我把我的同乡李卓吾视为奇迹,并深深崇敬他,就因为他是一个 为思想信念而牺牲的伟大殉道者。

  752
  上帝是一个形而上的假设,这一假设又是最完美、最合理、最理想的伟大存在,世俗社会中的仁人志士只能在某一点接近这种理想境界,不可能等同这一存在。有这一假设,人才能正视其有限性,而不会幻想与神同一。

  753
  精神生命流动着的血液叫做思想。没有思想,生命只是一片沼泽。我反叛那些把人视为机械的观念,乃是对生命的自卫并无其它雄心。

  754
  承认自己脆弱、软弱、微弱,可以避免许多妄想,包括成为超人的妄想。人的话语不可能句句是真理,更不可能放之四海皆准。终极真理的妄想便是超人的妄想,以为人可以替代神的妄想。妄想使人变成妄人,使心变成妄心。

  755
  灵魂有不同的颜色。我很喜欢中国作家张炜在《九月寓言》的『代后记』所说的一句话﹕“任何一个时世里都有这样的哀叹—我们缺少知识分子。它的标志不仅 是学历和行当上的造就,因为最重要的依据是一个灵魂的性质。”灵魂的性质看不见,但世间拍卖灵魂、交易灵魂的行当却有声有色。昨天我看到的是因为害怕压迫 而出卖独语的权利,今天我看到的是因为害怕贫穷而出卖独语的才华。因为灵魂的颜色看不见,所以有那么多得意的骗子,也有那么多狡狤的学者。

  756
  爱因斯坦不仅是探索自然宇宙的学者,而且是心灵宇宙的旗手。我对爱因斯坦景仰的原因不仅是他的成就,而且是他的世界观。我曾被他的一段人生独白激动得 难以入眠,至今还镌刻在心里。他说﹕“人类存在于这片土地,是为了他人—尤其是与自己休戚相关的人以及因同情之心所系结的无数陌生人。我常深切感到,我的 物质和精神生活,不知蒙受多少别人(包括现存和已死的人们)的惠赐和帮助。人家既投我桃子,至少应当报之以李,我该如何努力才能答报社会呢?我常为这些问 题而扰乱了心灵的平静。”(引自《我的人生信条》,《二十世纪智能人物的世界观》第七七页。)

  757
  培根认为世上的种种快乐都可能达到饱和状态,唯有学问不能饱和。这是真的。学问是无底的深渊和无边的大森林,做学问的人是永远的饥渴者甚至是永远的迷 惘者,他永生永世将注定被困惑所纠缠,解了一个困惑之后又被新的更大的困惑所折磨,所以大学问家一定是最谦虚的人,一定是大饥渴者。

  758
  时间与空间具有无限的差异,而且变化无穷。个人在时空中的经验也具有无限的差异而且也变化无穷,因此要打破大一统的视野,要打破所谓四海而皆准的真理神话,当然也要打破大一统的文学史框架。

  759
  以前误认为知识分子的功能无限,可以充当各种角色﹕政治家、革命家、思想家、救世主、圣人、文学家、灵魂工程师等,现在才意识到这是功能的膨胀。意识到知识分子功能的有限,才能勇敢地承认自己并不那么重要。

  760
  人间到处都有黑暗,只是黑暗具有不同的形式。我在东方和西方都感受过黑暗。黑暗一部份是物质的,监牢、牛棚、子弹、皮鞭等;一部份是非物质的,气氛、传统、指令、思想剥夺等。非物质的看不见,所以思想剥夺是最难改变的黑暗。

  761
  中国有一些被讴歌、被崇奉的学问家,他们均聪明到极点。这种聪明就是极善于保护自己,对社会的黑暗不置一词,却能赢得社会的迷信。知识分子失去世道人心的批判功能之后,不再体现社会良心,却能在社会上生活得很好,而且能受其它知识者的崇拜,这是一种很大的本领。

  762
  知识者都习惯在黑暗中生存、陶醉,那么,黑暗的社会自然就平安、稳定,继续蚕食残存的光明。

  763
  自己的鼻子很难闻到自己思想的朽气。可是,只有能闻到朽气的思想者,才能保持灵魂的新鲜。删除发霉的字眼与思想,我时时提醒自己。

  764
  我不断勉励自己应当努力做个人类思想大师的知音,能够听懂他们从高贵的血脉中流淌出来的独语,做他们的“后世相知”。如果灵魂不死,他们知道他们的思 想言语经过几千年的漂泊,最后落入许多倾慕者的心灵,也落入我的心灵。他们一定会说,这些后世相知的心灵,正是我的精神归宿。

  765
  感受人。在感受历史与世界时,不要忘记感受人,感受美丽的人格。宇宙神秘的韵律就蕴藏在美丽的人格之中。

  766
  磨砺自己的思想是为了进入问题而不是为了用一个完整的脑袋去为没有问题的权贵们服务。尽管世界与人生的各种疑问往往形成我头脑的分裂。

  767
  对着庄严的日出与日落,还有肃穆的星河云汉,我追思往昔的自己,有一点感到欣慰的,就是自己一直真诚地爱着从苏格拉底到康德这些伟大的思想者。尽管任何时候我都保持着做人的骄傲,但是,对他们却一直是谦卑的。谦卑地立在他们的心头上沉思。

  768
  常感到极度的疲倦。但我知道不能疲倦得太久,因为疲倦等于短暂的死亡。灵魂麻木,身体麻木,对于人间的所有不幸没有力量感到不安,这种死亡是不能太久的。

  769
  我和我的同胞用十年的时间对着领袖的像片不断地唱着赞歌,从早晨到黄昏。但是,最后我发现领袖仅仅是悬挂在空白墙壁上的一张图纸,全然没有感觉。

  770
  想到焚书坑儒,想到无数文字狱把知识分子从肉体到灵魂一块块撕碎,想到中国知识分子中的优秀头颅一次次被埋葬,然后又看到依然有不怕被埋葬者在,有正直的声音从岩壁绝谷中发出,就不敢轻言对人类的绝望。

  771
  到海外之后,才清楚地看到一些漂流者的性格悲剧﹕埋怨、消沉、浮躁、痛苦,其原因全是不甘心从中心地位退入边缘地位。而不接受边缘地位,妄想在边缘与夹缝中又扮演中心的角色,会变得非常滑稽。懵懵然,像吃糖果不明世事的孩子。

  772
  不再追求一种虚幻的、四海皆准的真理,而把自己所设定的理论视为只是一种个人的体验而已,可能对也可能错。只有这种边缘心态才有平静与宽容。

  773
  处于两种文化的夹缝之中,游离于两种文化的边缘地带,对两种文化都能反思,便形成自己特殊的经验和特殊的批评位置,因而也形成自己特殊的视角。在中心之外,未必是一种劣势。

  774
  说知识分子是边缘人没有错。相对于站立在政治旋涡中心的政治家们,他们总是处于社会的边缘地带。作为漂流者,我更是生活在各种文化的边境之中。然而, 我不承认自己是绝对的边缘人,因为当我思索的时候,我就站立在黑暗中心的门口,面对着黑暗说出真话,处于黑暗中心的权势者常常阻止我说话,他们知道我虽身 在边缘,但头颅却常常撞击着黑暗中心的闸门。

  775
  这个纷纷扰扰的世界,其中心只有一个,这就是人。计算机不是中心,高楼大夏不是中心,航空母舰不是中心,国家机器不是中心。应当紧紧地拥抱人,不应自处于这个中心之外。

  776
  当作家学者们纷纷论证自己是边缘人的时候,只有索尔.贝娄提出“回到中心”的期望。他说﹕“现在,是甚么居于中心地位?既不是艺术,也不是科学,而是 在混乱与昏暗中要决定其生存或死亡的人类。既然,中心是人类,那么,我们此生的目标,就应在人类的中心处,去争取自己的权利。”作家如果不重新回到中心, 这并不是因为中心已被占据,而是自己放弃中心。只要想回去,是可以随时进去的。

  777
  索尔.贝娄在荣获诺贝尔奖时所发表的演讲中说,作为个人,应当“为争取灵魂的主权而与丧失人性而斗争。这种斗争是无法终止的。”
  为护卫灵魂的主权而斗争,这应是思想者的心灵原则。政治权力,市场法则,道德的混乱与虚伪,都在侵犯灵魂的主权。

  778
  在故国的南方时,以为广阔的北方到处都是路。到了北方之后,最后发现北方也没有路,连自己最心爱的大街和广场也没有路。困惑之中,以为西方到处都是 路,最后又发现这里也没有路。这才意识到文学艺术的美好,它在没有路的现实世界上,为你开辟一条自由之路,属于你自己的可通向一切地方的路。

  779
  监狱里没有空间,但有时间。监狱的空间虽小,但容纳弯曲着的手臂和思索着的头颅还是有的。所以,监狱固然扼杀人,但也造就人。许多钢铁般的思想者都是从牢房的铁门里走出来的。但监狱也有生产痞子和无赖的功能。

  780
  人是从母亲子宫中流出来的生命,不是北京或长春汽车制造厂生产出来的螺丝钉,所以让我当驯服工具是不可能的。当权势者对我说﹕你必须成为一枚革命机器上的螺丝钉时,如果我回答﹕是。那么,我首先亵渎的是我的母亲。

  781
  想到基督的名字,我就觉得自己平静一些,心灵也变得温柔一些。每次记起基督在十字架上的样子,我就觉得吃点苦算不了甚么,挫折和死亡,往往是再生与复 活的序曲。然而,我始终没有成为有神论者和基督徒。因为我不敢放弃一个从小就生长出来的念头﹕人生之旅中的一切困难都应当由我自己去解决,依靠神的无限力 量去化解毕竟轻松,而依靠自己有限的力量去化解虽然艰辛,但毕竟显示出自己确实拥有力量。

  782
  尽管我酷爱文学,但拒绝一些朋友的要求﹕你只要写些文学作品和文学理论就行了,不要考虑文学之外的事。他们不了解,我的作品就是我的整个的人。作为 人,我要用自己的方式去否定现实中的荒谬、凶残、虚假、邪恶。作为知识分子,我则要从专业王国中漂泊出来,如同托尔斯泰晚年的“出走”。有“出走”才有大 关怀。

  783
  当地球的这边进入黑夜的时候另一边则是白昼,它无时无刻都在运转并在地面上生产着新的知识,如果世界在继续生产的时候我不能继续学习,我就会成为这个世界中的一个半开化半愚昧的狼孩。

  784
  晚年的托尔斯泰,总是坐立不安,像个烦躁的、爱发脾气的孩子。他说﹕“举目尽是贫困,我们却豪华奢侈,整个人间生活不好,是因为我们这些人不好……” “见到替我们家干活的奴隶们,心情便愈来愈沉重了”,这是托尔斯泰晚年的一大情结。知识分子不是煽动奴隶起义的人,却是为奴隶请命的人。好的知识分子,一 般都是奴隶的首领。

  785
  屈原在朝廷中是个大官,但是,他之后的中国史家和中国人都认定他是一个知识分子,不会把他推入官僚的范围,这不仅因为他是一个大诗人,而且因为他是一个能发出“天问”的人,即能够对天道世道提出问题的人。

  786
  知识分子是社会中永远扛着大问号的阶层。它是永远的质疑者,他们在发出问号之后也寻求句号,但只是暂时的句号。在政治上,反对党只向执政党提出问号,而知识分子则对两者都提出问题,它是双重问号和多重问号的阶层。

  787
  根深蒂固的偏见不属于知识分子。我在记住自己是一个知识分子的时候,并非自恋着自己的一点专业知识,而是提醒自己,你必须把人间的公平与正义根深蒂固地放在心里,扎进心里。如果不是根深蒂固,一阵打击和一阵诱惑就会把你的正义感刮走。

  788
  用头脑去体验世界本是思想的特色。但我自己和我看到的中国知识分子,却在很长的历史时间中用肉体去体验世界。肉体受尽惩罚。一个个作家学者被踢打被踩上沉重的脚,这种肉的体验固然也深化了思索,但我更多地感到悲伤。

  789
  知识分子我为了不背叛自己的信念,往往要背叛自己曾经隶属过的阶级、集团、族群,甚至还会背叛自己的君王、双亲、朋友,最后还会背叛自己,即背叛自己的“锦绣前程”和“幸福”去尝尽苦头。

  790
  此刻安静地写作,此刻便价值无量。为了这一刻的存在,必须排除阻挠、障碍、挫折,引诱,包括排除死亡。在这一刻,有人在辛苦奔走,有人在艰苦争扎,有人在为住房大声疾呼,有人在为亡者悲伤哭泣,有人在玩乐中消耗时光,而我却赢得这一刻。

  791
  人活着的时间短得出奇,何况在有生的时间内几乎三分之一处于幼稚状态,三分之一处于衰老状态,而在最强壮的三分之一部份中,有的时间生锈,有的时间生虫,有的时间被剥夺,所以,能赢得思想活泼的写作瞬间,就绝对不能放过。

  792
  知识者手无寸铁,但权势者却很怕他们。秦始皇把知识分子集体埋葬(焚书坑儒)就表明统治者的恐惧。到了现代社会,中国还发动一场文化大革命来清除知识分子的影响,这说明,手无寸铁的阶层拥有力量,这就是人格与话语的力量。

  793
  在文化大革命中,时间冻结,工资冻结,银行存款冻结,书本冻结,思想冻结,但知识分子并没有被冻死。一旦阳光照明,声音照样发出。这一历史经验,足以使我获得信心。

  794
  自由的权利虽说是天赋的,但毕竟是预付的。倘若不努力读书,不从小一页一页地阅读,书写,怎么能在知识的大海上赢得自由。千帆竞发,万舸争流,在大海上自由飞翔的后边是不自由的辛苦试炼。有能力,才有自由。

  795
  知识分子即使能够成为权贵的朋友,那也一定是偶然与暂时的。真的知识分子不可能终其一生对其共存的权贵展开批评,不可能与权贵永远保持一致。保持一致,意味着丢掉自己的信念和本色。

  796
  郝尔曼.麦维尔的《白鲸记》,最后是亚哈船长、全体水手同白鲸莫比—迪克同归于尽,“一切都消失了,可是,那个大寿衣似的海洋,又像它五百年前一般继续滔滔滚去”。人类优秀的精神创造,也像大寿衣似的海洋,长久地滔滔滚滚。这一点,是历代帝王的金冠不能比拟的。

  797
  二十世纪下半叶,中国知识分子所承受的苦难,可能需要二十一世纪整整一百年才能消化完毕。因为这种苦难不仅是感觉的惊恐,而且是整个心灵的破碎。

  798
  当李泽厚和我的《告别革命》出版之后,有几位聪明人说﹕你们两边不讨好。即既不能讨好政府也不能讨好反对派。听了这句话,我想起史获(Herbert B. Swope)的一句名言﹕“我不能告诉你成功的公式,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失败的公式,那就是﹕试着去讨好每一个人”。

  799
  卡缪在二十二岁的时候就开始写札记。他在札记中说﹕“人必须生存,必须创造。人必须生存到那想要哭泣的心境。”札记中有一则记录了爱伦坡的四种快乐﹕ (1)生活在户外清新的空气里。(2)别人对你的爱。(3)放弃所有的野心。(4)创造。(参见台北万象图书公司出版的《卡缪札记》)在海外漂流的日子 里,我感受到这四种快乐。大自然;人;平静而深邃(“想要哭泣”)的心境;写作确实是无穷的快乐之源。唯其第二项,我想作一补充﹕爱他人比被他人爱具有更 大的快乐。生存在想要哭泣的心境中便是生活在爱他人的情感中。

  800
  许多谦逊的作家都致力于一种“还原”﹕从先知与启蒙者还原于人。而我却经历另一种艰辛的“还原”,这就是从被改造成相信革命可以改变一切的怪物“还原”我正常人,重新恢复对人性的尊重。近二十年,我有意识地做的就是这种“还原”的努力。

  801
  相信人可以成为超人,会给人生带来巨大的幻象,于是,就超现实,超正常,最后变成疯子。尼采是超人哲学的草创者,他相信自己可以替代上帝,结果疯了。 二十世纪还有一些自以为是超人的枭雄,如希特勒,其实也是疯子。妄想成为超人结果成为疯人,这是本世纪的一个巨大的精神教训。

  802
  中国知识分子所以比较沉重,是因为内心具有双重的煎熬﹕知识的煎熬和民族前途的煎熬,后者耗费大部份生命的热能,所以前者就难以形成雄伟的大建筑。

  803
  “中国知识分子”这一名称,只说明这些知识分子出身于中国,而不意味着这些知识分子只是民族知识分子。一位朋友来信说﹕我们中国知识分子注定要和自己 的民族承受苦难,这是对的,但是,我补充说,“推己及人”在这里是应当记住的,知识分子还应当把自己的民族苦难推及到人类的更广阔范围。

  804
  索伦.克尔凯戈尔的话﹕人们终身忙碌,其结果只是﹕个人绝少能够长成一颗心;另一方面,那些实际已经长出一颗心来的思想家、诗人或宗教徒却根本不能和 大众打成一片。这倒不是因为他们不善于与人相处,而是因为他们的职业要求他们独自一人潜心工作,要求他们保持某种与世隔绝的状态,追求关于其自身的知识。 (《克尔凯戈尔日记选》第一零一页,上海社会科学出版社)六、七十年代,当我渴望生活的时候,我被推入大众之中。我敬重那些和泥土一样质朴的农民,但也未 能真正和他们打成一片。因为我已长出了半个心。半个心虽是残缺的,但有自己的思想和期待。在中国,只要有半颗心,就难以跟上大众的步伐,就注定要蒙受心灵 的痛楚。

  805
  中国是一个巨大的拥有十几亿人口的国家,因此它的桂冠更有吸引力。一个省长可能管辖数千万百姓,相当欧洲几个小国的首领。因此,知识分子要拒绝桂冠的诱惑就更加困难。像海瑞那样把高冠提在手上,毫不顾惧地对着王权为百姓请命的知识分子很少。

  806
  我提出“文学对国家的放逐”,是因为我常遇到文学理念与国家理念的矛盾,也常常遇到自己拥抱的真理与国家原则的矛盾。站在文学与真理的立场,我必须批评国家;站在国家的立场我必须谴责文学与放弃真理。在这种艰难的选择中,我不放弃文学与真理,而放逐国家。

  807
  陈寅恪先生在一九五三年做了一件让当时的中国感到惊讶的事。中国科学院准备让他担任中古研究所所长,他提出的条件一是允许该所不学马列主义不问政治, 二是请毛泽东、刘少奇给予支持。那个年代,所有的大知识分子全都低下头来,谴责自己不懂马列不问政治的罪孽,唯有他一个人发出这反潮流的空谷足音。一个 人,发出这种独一无二的声音,形成了一个精神冰川时期的唯一独立的人格。这一人格精神的文化意义甚至超过他的学术成就的文化意义。想起陈寅恪,我就想起歌 德的诗句﹕人类孩儿最高的幸福,就是他的人格。

  808
  爱因斯坦说,他不去记那些百科全书中已有的东西。我把这句话视为对原创力的呼唤。他的成功就是超越百科全书已经定义过的一切,创造出已往知识库中没有过的全新的观念。
  爱因斯坦的这句话,对于把生命消耗在经典注疏的中国知识人来说,可能特别重要。

  809
  自身是无穷尽的恶,却在充当灵魂的工程师,设计着让亿万人得救的社会灵魂大工程,这才是真正的灵魂的冒险。

  810
  在创造桥梁的时候,是需要珍惜、尊重每一块石头的,包括每一块小石头。
  伊塔罗.卡尔维诺在《看不见的城市》中有一节是马可波罗和忽必烈关于桥与石头的对话﹕

  马可波罗描述一座桥,一块一块石头,仔细地诉说。
  “到底哪一块才是支撑桥梁的石头呢?”忽必烈大汗问。

  “这座桥不是由这块或是那块石头支撑的,”马可波罗回答﹕“而是由它们所形成的桥拱支撑。”
  忽必烈大汗静默不语,沉思。然后说﹕“为甚么你跟我说这些石头呢?我所关心的只有桥拱。”

  马可波罗回答﹕“没有石头就没有桥拱了。”(王志弘的中译本、台湾时报出版社)
  统治者寻找支撑社会的脊梁,这就是桥拱,但他们常常忘记,构成社会脊梁的是从古到今不断积淀下来的高洁的人格心灵。

  811
  我很喜欢数学家陈景润。在他去世之前,我非常高兴地和他相聚过。他有科学家的冒险精神,他所选择的课题本身就是冒险的。许多人都失败了,他也可能失败 并可能为失败付出消耗一生的代价,但他勇敢地做了选择而且获得成功。然而,他的成功并非是原创力的胜利,它只是毅力和数学逻辑力的胜利。原创者是提出哥德 巴赫猜想的德国大数学家哥德巴赫。

  我常惋惜,中国只能产生陈景润,却生产不了哥德巴赫和他的猜想,或者说,可以产生杰出的思想巨匠,但难以产生卓越的思想家。

  812
  我的老师周祖譔告诉我,在故国数十能的惊涛骇浪中,在每一个知识分子都难以做人的时代里,他不能说没有过错,但有一点值得自慰的是,他从来没有为虎作伥过。听了这话,我感动不已,并回答说﹕“老师,在狼虎横行的年代,你拒绝为狼虎服务,就是一种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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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歌德因为总是往前追求,总是不满足,所以任何人生的驿站都不能留住他,任何知心的伴侣也不能留住他,连最美丽的海伦也留他不住。只有大路前边的召唤是 绝对的命令。这一命令神秘而力量无穷。于是,歌德总是辜负那些爱他并期盼着永恒的情侣。在世俗的眼里,他是负心人,但他既没有辜负只有一次的个体生命,也 没有辜负人类整体进入历史之后天然的使命,那种不断前行不断为人类历史的大河增添新水滴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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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专制者再强大也很难战胜思想,因为不屈的思想者随时都能进入思维,而且往往在灯光和面包都没有的时候进入了更深的精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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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你赢得怎样的成就和光荣,那怕像马克思的学说那样,变成一个国家的统治思想。但是,只要失去宽容,消灭一切异端,学说就会变成压迫机器。思想一旦转化为固定的模式,暴力就会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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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亚里斯多德的思想与他的历史柏拉图相左,这才形成他的名言﹕“我爱吾师,但我更爱真理。”哈佛大学的校训以此为基础作了补充,形成这样的学府座右铭﹕ “我爱亚里斯多德,我爱柏拉图,我爱我的老师,但我更爱真理。”这一校训告诉它的来自四面八方的学子﹕学人需要文化知识,更需要文化情怀。情怀是气质,是 胸襟,是内每,是看不见的思想风采。它为真理开阔大道,为知识展示境界。二十世纪中国缺文化知识,更缺文化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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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迅在举起投枪的那一瞬间,感到格外孤独。他不知道该把枪投向谁,他面对的是无物之阵,是无所不在的病态,是装贴着各种名字的鬼气与邪气。罗曼.罗兰 说过,真正的伟大是孤独,是个人同无形物的斗争。我的独语不知是战斗还是战斗的迷惘。我感到我的战斗对象并不是物质的,而是笼罩一切的令人窒息的空气与阴 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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